「文明與瘋癲」,Foucault果然真的有他的一套。社會學,是我諒解的源頭。
不喜歡自己的作品被無限誤解。唯有說再見了,希望你早日康復。
想找我的人,會知道可以在哪裏找到。
再見了,小虎…… 六年前,在一個極為偶然的機會下碰上了妳。記得那天是這樣的:那天是我中四暑假跟同學一起去宿營的日子,有貪玩的同學將妳一把抱起來,那裏是一道海灘附近的溝渠,把妳帶回渡假屋。嗅一嗅,原來大家都是一身「草根味」,見大家「臭味相投」,索性把妳帶回家。 白色是妳的底色,頭頂蓋了一頂虎紋帽;背部也有一大片黃色條紋,一直伸延到尾尖:先給妳起一個名字,叫Tigger(小虎)。人類好奇怪的,硬是要分男別女,起初以為妳是貓公呢,加上你喜歡噬人,就叫你小虎吧;但又想你活活潑潑,於是找來一隻實質上不存在的「跳跳虎」來借一下名字──Tigger。名字,這是人類的文化工具,方便指示,也可算是一種祝福,歡迎妳加入我們的家。 妳果然不像那些「高竇貓」:好些長毛的,終日呆在一旁,任人擺佈;又有好些會撒嬌的,終日喵喵喵喵,為求一抱就安樂了。妳不讓人抱,也不讓人亂摸,或許在人類的字典裏,這些都顯示你缺乏尊貴的出身,然而,這倒能夠讓你遠離名門望族的枷鎖:貓一定要千依百順才能討人喜愛的嗎?想起妳襲擊人然後快閃的招式,又想起妳搞破壞然後瞬速逃離現場的必殺技。正要給你安上反叛越軌的身份,偏偏又給我們發現到原來妳也有倚賴的一面,但只限於某些時候,就是當房間只有一個人和妳的時候,那時我會問,連貓都需要私隱嗎?奇怪的妳還喜歡膠袋和蔬菜──這頭貓真的好其怪,也好,若不是妳的特質跟一般人心裏貓的形象有落差,又怎能湊起一隻獨一無二的貓呢?跟那些工業化配種的復製貓,妳截然不同。 記得妳初來報到的時候就病了,發貓瘟,那時候的妳就只有我手掌的大小。當時我們甚麼都不曉得,只會把你帶到醫生那裏,回家又不懂得給你餵藥,於是搞得一團糟。妳個子小還好,到你長大一點的時候,加上妳又一副不服從的性子,給你餵藥就更加難了,幸好有愛麗絲,她真的很疼我們呢,小虎、小花、肯達、二胡,還有兩個更小的小朋友(他們現在好高大了),我們都是她帶大的。她是人類的女性。人類的社會很有趣,媽媽除了餵奶之外還要負上許許多多的其他工作。你最喜歡愛麗絲抹地的了,地上濕了跑起來就可以玩飄移,你又喜歡把身子往地上刷,弄得滿身是濕。抹這樣抹那樣,這是人類男女的分工,你看不見胡老爹工作,因為人類的男性通常要跑到外邊幹活。然而,胡老爹又是好古怪的一個人,他總是要把工作換回來的搞得不清不楚,明明「男主外,女主內」的意思是一人做一份,但胡老爹偏愛供得老不夠的,然後剩下來的不知搞到那裏去了。老實說,雖然我不太會計算,但一些清楚易明的加減我還是明白的:妳和小花的洗費,我和二胡的洗費,愛麗絲自用的,他投放多少,夠不夠,我略知一二,亦覺得不甚妥當。之前妳和小花病了好幾次,他不曾過問,也不曾給我們分擔。說他不喜歡妳們,或許是的,但他卻沒有在一開始時反對我把妳們倆收留過來。總之,他是一個怪人,人類奇怪起上來,比起貓咪,當然能夠怪得上十萬八千倍。有時,看著妳的眼神,我不禁會好奇小小的貓腦在想甚麼,應該是很簡單的,沒有煩惱的罷。 後來有一次,家裏吵架了,那時你剛剛三歲。那是一個晚上,我們的聲音可煩死了,小花準是太膽小,不知躲到那裏去了。我們吵得臉紅耳赤,我和愛麗絲都哭了,只有妳出來走到我們身邊,身子靠著愛麗絲,尾巴纏著她的,喵喵叫,我猜妳一定是很喜歡她了,不想她不高興吧。可是,貓咪呀貓咪,人和貓的世界始終甚不相同,人類的生活,可不是摸一摸,玩一玩就能得到快樂的玩意。事情變得很快,接著肯達就要上大學了,二胡要做酒店整天不在家。之後又有一次,胡老爹跟愛麗絲真的面對面吵起上來了,我和二胡都不在家(我是後來聽愛麗絲覆述才知道的),然後胡老爹把愛麗絲趕走了,妳跟小花肯定很想她呢!當然啦,我跟二胡也是呢!但我會問:為何沉重的軛,總是要捆到女性的身上呢? 六月二十七日晚,天下雨,灰灰黑黑的一股烏氣罩住了這個城市。我是來見妳最後一面的,乘巴士途經彌敦道,窗外卻依然五光十色,明顯招人眼目的有夜總會、芬蘭浴、時鐘酒店。小虎,其實人類好寂寞。我想人類的生活,比起貓的生存覆雜多了。吃的,人類其實早就夠了,只差妥善分配。不過,吃夠的人,也未必滿足。人類會玩自殘,煙、酒、毒品、笨豬跳、過山車、跳樓機、捱更抵夜拼命工作……人類還會互相殘殺呢,男人欺負女人,中國人買馬來人做奴做婢,有錢人打壓無錢人,然後無錢人打壓更無錢的人……妳知道嗎?這些都真真切切在我家裏發生過了。人真是不可理喻!有時我會問,把妳帶來家裏,用妳的貓眼來看我們,到底又能明白多少呢?好無聊的問題,有時實情連人自己都搞不清楚。貧窮的人,處於劣勢的人,他們沒有能力打點好自己的生活。他們也沒有受過高等的教育,不清楚剝削原是社會運作的法則。誰要在這個不快樂的社會生活呢?沒有人,但為甚麼人不起來反抗呢?因為人類和他們對自己的教化都好短視,以為只管打理眼前的事物就好了,連自己被站在最高地的人剝削也不知道。男人罵女人不守婦道,有錢人瞧不起無錢人,無錢人歧視更無錢和犯罪的人……卻不知道道德原是高地人士的遊戲規則。所以,請妳不要責怪胡老爹專橫無理,他只不過是社會裏的一丁點,被剝削,卻短視,有冤無路訴,最後找來比他更不幸的人再剝削……我猜,所謂紫醉金迷的都市,怎樣也填不好人胸口的那個洞罷,所以人才想找來貓貓狗狗做寵兒,人的手在撫摸貓咪的背部,其實貓咪也填了人的心…… 感謝妳,小虎,從你第一天加入我們的家庭開始,我們家裏就添了好些好氣氛。然而,人類的世界也總是變幻無常,一些事情結構上就是解決不了,無奈好多時挽回不了的總比可修補的多。感激妳見證著家中的鉅變,感激你見證著我們的成長,但對不起,小虎,我們這個家,最後就只能給你這些……
今天上了很重要的一課。與導師對話,漸漸明白原來自己一直低估了一些「道德佬」的數目和能耐,也開始對社工這個行頭謹慎起來。
問了自己一個問題,到底是人創造了智識,還是智識創造了人。不用想得太過哲學,想得低賤一點可能會更為合適,因為原來有位高權重者把人和事簡化得面目全非。其實不光是理科學生會捏造實驗結果,天外有天,河蟹主義者還大有人在。
怎也好,趁年青,何不挑戰他們的道德常規?只是還未想到有甚麼法子。
簡短。還有功課,繼續努力。
本為簡單的人際連繫,隨社會轉變而變得僵化和制度化:婚姻、法律、文化……每一個制度,都好像一層石屎,彷彿蓋著了些甚麼……現在的人,身處社會之中,碰上其他人的臉,矇矇糊糊,疑幻疑真,總不知如何認識一個人。有時,甚至連自己是甚麼也弄不清楚了……
巨人啊巨人,你們因為人而窮自己的一生去奉獻自己的智慧,人也因為你們的智慧被牽著走。我問:在這個荒誕的世代,我能如何利用你們留下來的一點一滴,穿透這些虛浮而堅實的地面,去找尋人最深處的本質呢?